顯示具有 葉啟立教練傳承與革新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葉啟立教練傳承與革新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16年11月5日 星期六

論王宗岳十三勢


/中華民國八極拳協會教練葉啟立
 
   
王宗岳有「十三勢」等文,留存於太極拳系統拳譜中,或有解釋為十三種招式,或為八種方位(八卦)打法及五種步法(五行),或為不同的勁道,或為套路來回十三折……。
本文試著釐清「十三勢」應為技擊的總勢或總綱,即為技擊的「字訣」,涵蓋技擊要件之「手、眼、身、步、法」及「心」法的要領。
用法:捧()、捋()、擠()、按()
手法:採、挒。
身法:走、靠。
步法:進、退。
眼法:顧、盼。
心法:定。
 
一、前言
武術技藝的流傳大都以「口授心傳」為主,原因甚多。其一,古人識字率低,只能「口授」;其二,技巧的肢體運作很難用文字精確表達;其三,教授者對其一生的成就與體會,非常珍惜,非得其人不傳授,所以講究「心傳」。因此「口授心傳」成為技藝傳承的主要途徑。
然而為防止代代相傳時因「口誤」而失真,有心人因此以簡約的文字記下該門技藝的法度,稱「字訣」、「口訣」或「心法」,而外人雖或有可能竊得「口訣」或「心法」,仍須老師的「口授」講解與指導,才可透徹操作,以確保技藝傳承的「穩定性」,以及不妄傳的「保守性」,所以〈十三勢歌〉:「入門引路須口授,工夫無息法自修。」但相對的,只要一次傳承疏漏或錯誤,也可能造成與原創者的分歧。
 
二、王宗岳以鎗創拳
然而要能「為文」論說其理,可說鳳毛鱗爪,而且因中國人對人體結構所知有限,缺乏各部位生理解剖用語,只能古人哲學的易理、陰陽之說等概念,來說明肢體動作。
王宗岳是其中的佼佼者,著有〈陰符鎗譜〉及〈太極拳論〉、〈十三勢〉、〈十三勢歌〉、〈打手歌〉等文(1)。〈陰符鎗譜〉序言:「每慨世之所謂善槊者,類言勢而不言理,夫言勢而不言理,是徒知有力,而不知巧也,非精於技者矣。」所以在序言作者的眼中,王宗岳能寫出法理,必須真正精於鎗法,而有別於一般鎗師,只會教「勢」,不會說「理」。
又言:「昔氏之鎗,自云二十年梨花鎗,天下無敵手,夫以婦人而明鎗法,不過知其勢,未必能達其理意也,而猶能著一時,而傳後世若此,況深通三教之書,準今析古,精練而成,而謂不足傳乎天下後世乎!」
吳殳在《手臂錄》中說他所練的石家鎗,或所推崇的峨嵋鎗,都只留口訣及鎗法,不言鎗勢。本門書文所傳鎗法,也只留字訣,不言鎗勢。以此推論,王宗岳留在太極拳一脈各家拳譜中的〈十三勢〉,該「勢」應為「總勢」,與「字訣」、「口訣」或「心法」同義。
王宗岳若為技擊或拳法寫下理論結構,一定如處理鎗法同,所以寫下的理論不只為拳而設,應為武學家對技擊理論的著說,可通各種技擊。
 
三、傳承的失誤
近百年來,太極拳一脈廣為風行,早期的拳譜因為是手抄本,受限於「口誤」、「筆誤」,無可避免出現錯別字或同音異字。甚至有時並無適當的文字可以表達拳術的技擊用法,所以抄寫者常自行創字,或代之以相近音的文字,如此以訛傳訛,有時與原意相去甚遠而不自覺。
在太極拳譜中這樣的例子俯拾即是,略舉數例說明,如「耘手」對「雲手」;「倒捲肱」對「倒捲紅」或「倒攆猴」;「如封似閉」對「如風似閉」、「如風四閉」或「六封四閉」等等。另,在〈十三勢歌〉:「十三總勢莫輕視,命意源頭在腰際。」文中的「腰際」亦有記為「腰隙」或「腰膝」,對照上下文所述,當為「腰際」最切合原意。〈陰符鎗七絕四首〉中:「心須望手手望鎗,望手望鎗總是其,練到丹成九轉後,心隨鎗手一齊迷。」本人認為應是:「心須忘手手忘鎗,忘手忘鎗總是奇,練到丹成九轉後,心隨鎗手一齊迷。」
上述舉例幸有上下文可供參照,推論其原意,而拳譜無上下文,只能任由自行揣度傳授,無從校正。口訣或字訣更簡約,皆由「單」字所構成,若有誤差,則咫尺千里。如張松溪留下五字訣「勤、緊、徑、敬、切」,其徒祕之,非同門不傳(2),但傳到王征南則變為「勁、緊、徑、敬、切」(3)
 
四、何為勢?
今就「十三勢」之「勢」提出個人的淺見,唐順之在《武編》〈拳〉中說:「拳有勢者,所以為變化也,橫、斜、側、面、起、立、走、伏,皆有墻戶,可以守,可以攻,故謂之勢。拳有定勢,而用時則無定勢,然當其用也,變無定勢,而不失勢,故謂之把勢,作勢之時,有虛有實。所謂驚法者,虛,所謂取法者,實也,似驚而實取,似取而實驚,虛實之用,妙存乎人。故拳家不可執泥裡外圈、長短打之說,要須完備透曉,乃為作手。」從上可知,勢並非固定不變,肢體各部位的整合及精準操作,其目的皆含有攻守的功能,才能隨敵手而變化。
吳殳著《手臂錄》,論鎗法有「戳法、革法及行著」,不言勢,而在其所論〈馬家鎗二十四勢〉則強調:「行鎗不可有勢,勢乃死法,存於胸中則心靈不變,況勢遇莊家則得益,遇會家則受損,古訣云:他法行隨法行,正謂此也。」所以「勢」在練習時有用,在對敵時則須變化,才不會為勢所困。吳殳在上述馬家鎗圖示的注中,又說:「鎗豈能離之用而後成者,鎗雖無意於勢,勢自隨鎗而成,擺以誘人棍也,鎗無是事,以此三條斷盡天下古今諸家鎗勢。」
萇乃周著《萇氏武技全書》,用「二十四字」正勢及偏勢,來記錄其拳法、練法及用法,最後結論:「此雖偏勢,卻不可廢,蓋禮先求其正,用時多取其偏,以正者多板,而偏者多活,正者多寬,偏者多仄,且利于進退,便于轉換,故附于錄末,以備採擇。」每一「字」又演變出八勢,練習時用正勢,使用時則用偏勢。
從古時武學家所論之「字」或「勢」,是透過技擊的實踐,而體悟出最具效用的動作而組成,各「字」或「勢」一定包含用法、手法、身法、步法、眼法等運動關係,以致在使用時,具備有守有攻的效果,對敵時才得以致勝。俗云:練習要練「手、眼、身、步、法」,王宗岳的〈陰符鎗總訣六則〉首則:「身則高下,手則陰陽,步則左右,眼則八方。」因此〈十三勢〉應含技擊的所有要件的「方法」:口訣、字訣或心法。
 
五、十三勢辨正
民國二十年代徐震著〈太極拳考信錄〉:「十三勢者,掤、履、擠、按、採、挒、肘、靠、進、退、顧、盼、定也。」所以徐震認為〈十三勢〉原文很精簡,所流傳下來的各版本,內容互有增益,前後段當為後人所加註(4)
本人認為〈十三勢〉應為技擊的「總綱」,涵蓋手、眼、身、步、法的口訣或字訣,所以十三勢應為十三字:「捧、捋、擠、按、採、挒、走、靠、進、退、顧、盼、定」。
 
()技擊法(用法):捧、捋、擠、按。
技擊攻守主要在守中、攻中(直攻),在子午線上的上、下、前、後運作,〈陰符鎗總訣六則〉第六則:「鎗不離手,步不離拳,守中禦外,必對三尖。」
「捧」為上,「捋」為後,「擠」為前,「按」為下,所以「捧、捋、擠、按」意味攻守的方向及方法。
捧:動詞,往上托起。(5)
捋:動詞,往後帶之意。(6)
擠:用手一致推排,為向前之意。
按:以手壓抑,為向下之意。
以上四法,可用鎗法說明,「封」即「擠、按」,「閉」即「捧、捋」,封閉為母鎗,所以吳殳說:「封閉手熟,諸法說破即能用,不熟,說會亦無用,天下事皆有總頭,有先務,豈法法而練之哉!」
在鎗法中,其餘諸勢,皆由封閉二法轉換而成,王宗岳善於擊刺之術,尤精鎗法,以鎗創拳,或各項器械皆不離鎗法,同理可說明所有的技擊法,王宗岳認為技擊之四母法為「捧、捋、擠、按」。形意拳創始者姬際可以鎗創拳(7),其母勢──三體勢即涵蓋「捧、捋、擠、按」四法,才得以尊稱為「母勢」。
技擊時,只有在子午線的前後上下進行攻防,所以武學家出手即能攻中、守中,在用法上可隨機組合,若用單手,可捧或捋或擠或按,又可有捧捋(即鎗法的閉)、捧按、捧擠、擠按(即鎗法的封)、擠捧或擠捋……;若用雙手時,可同時用捧或捋或擠或按,也可一手捧,另一手捋,或一手擠,另一手捧……,又可一手捧捋,另一手擠按……。
如此推算,可變化無窮,所以只要精熟技擊四母法,可隨敵手而成勢,如此才能「他法行,隨法行」。
要如何才能實現技擊功效,當然要操作者的手法、身法、步法、眼法、心法整合,才能達到克敵制勝的功效,所以武學家要不斷練習,追求「手、眼、身、步、法」。其中的「法」,即前所言「捧捋擠按」四字訣。故〈打手歌〉:「捧捋擠按須認真,上下相隨人難進。」
 
()手法:採、挒。
手法的應用都含肩、大臂、肘、小臂、腕、掌()的共同協調運動,才能達到採及挒的用法功效。
採:凡手前伸防禦或攻擊,皆稱為採,沉肩、墜肘、平腕、掌虛,所以肘不離肋,手不離心,在子午線上,為各家的出手法及戰鬥式。如唐順之在《武編》〈拳〉中:「前手如鑽錢」,才能「如龍變化」,這也是持鎗的手法,本人曾在〈書文八極拳之思辨〉一文中論述,此即為「探馬」,所以唐順之在《武編》〈拳〉:「長拳行著凡打法,行著多從探馬起。」戚繼光在《紀效新書》〈拳經捷要第十四〉:「探馬傳自太祖諸勢,…短拳之至善。」
挒:同「捺」,用手重按、抑制;同「搩」,抱持人物;同「捩」,扭轉、迴旋轉動、違拗不順、按擠壓。
所以凡手回縮之應敵防守,為挒,含抱、帶、扯、勒、扒……。若合另一手出力,則後手可當定舵,如《武編》〈拳〉中:「後手如弄琴」,才能「如虎靠山」,這也是持鎗的後手。《拳經拳法備要》認為拳法落點純剛,最重要是要「勒得住」,「前手四,後手六」,書文八極拳更是強調。因此手臂執行攻防之法,伸手為採,回手則為挒。
 
()身法:走、靠
峨嵋鎗法程真如云:「身法乃藝之門,進退盤旋皆身法。」身法包含身體軀幹及頭部的正確運用,所以在〈十三勢歌〉:
「十三總勢莫輕視,命意源頭在腰際,
變轉虛實需留意,氣遍身軀不稍凝。
靜中觸動動尤靜,因敵變化是神奇,
時時(勢勢)存心揆用意,得來不覺費工夫。
刻刻留意在腰間,腹內鬆靜氣騰然,
尾閭中正神貫頂,滿身輕利頂頭懸。
仔細留心向推求,屈伸開合聽自由,
入門引路須口授,工夫無息法自修。
若言體用何為準,意氣君來骨肉臣,
想推用意終何在,益壽延年不老春。
歌兮歌兮百四十,字字真切意()無遺,
若不向此退求去,枉費工夫噫嘆息。」
從〈十三勢歌〉中可看出,大都在論述身法:腰際、身軀、腰間、腹內、尾閭、頂、身、頭等。所以在鍛練上,身軀(含骨盆、脊柱、頭)結構正確有效的操作,是技擊的成敗的最大關鍵。
身體的最大肌肉群皆連結至骨盆(腰際),所以骨盆肌肉群的有效使用,才能產生最大的身力,手法得以「靈活著力」,步法得以「進退輕固」,都與身法的正確操作有關。因此武學家都體會到身法的重要性,是練習及應用的重點。
走:有運轉、離開、躲避之意。(8)
靠:有挨近之意。
〈太極拳論〉:「人剛我柔謂之走,我順人背謂之粘。」是言身法的「走」及「靠」,才能夠不抗、粘隨。本門的八卦拳身法口訣:「擰旋、走轉」,與「走」、「靠」同義,才可配合手法表現「滾鑽、掙裹」,同理「走、靠」與手法合,才可表現「採、挒」二法。
敵手剛猛時,唯有用身法的「走」化,才可「避直逃衝」的偏閃,不頂不抗。而我順人背時,用身法的「靠」才可粘隨不丟。「走、靠」得法,則手可靈活著力,剛柔並濟,隨勢同步進行防衛與攻擊。
若用時,身法一邊「走」化,才可不頂,同時一邊「靠」粘,才可不丟。所以〈太極拳論〉曰:「粘即是走,走即是粘。」符合「牽動四兩撥千金,引進落空合即出,沾連粘隨不丟頂。」
 
()步法:進、退
此最明確是言步法,身法「走、靠」須靠步法「進、退」的協助,才可更有效的實踐。任何力量在肢體或器械的盡頭,馬上歸零失去功效,所以一定要在有效的攻擊距離內,才可竟功,因此手不可太遠,身體不可太傾,以致力用盡,唯有「留」才可反轉再變。再者時間即速度,也是有效技擊的因素,因此步法「進退如風」,是距離與時間的最大挑戰。步法快,身與手只要稍稍移動,即可產生高速度的攻擊與防衛的效果。
在〈陰符鎗譜〉中:「凡與人扎鎗之法,先學縱跳,能踰高赶遠,繼之以□,則萬將難敵矣!」所以在攻守時,主要取決於步法的「進、退」,步法要輕靈快捷。但身軀的支點在腳,支點的穩固,身才可不亂。力量得以運用自如,手法才能隨敵而應,因此〈太極拳論〉:「左重則左虛,右重則右杳,仰則彌高,俯則彌深,進之則愈長,退之則愈促,一羽不能加,蠅蟲不能落,人不知我,我獨知人,英雄所向無敵,蓋皆由此而及也。」
「觀耄耋能禦眾之形,快何能為?立如秤()準,活似車輪,偏沉則隨,雙重則滯,每見數年純工,不能運化者,率皆自為人制,雙重之病未悟耳!」
以上皆言步法的重要性,俗云:「手是兩扇門,全靠腳打人」,或「手三分,腳七分」,都說明在技擊時,雖由雙手來執行攻防,但須靠步法的「進、退」,取得距離及時間的絕對優勢。
或有人認為「顧、盼、定」當是步法的左、右、中,為何只有進退二法?在技擊上,步離開子午線則遠矣!離遠不能勝,因為無法「靠粘」,要身法的「走」偏閃,合步法稍退,另一腳又踏回中線,才可不丟,如《拳經拳法備要》言:「讓中不讓」,也是「走即是粘,粘即是走」。
若側身對敵,進退即是左右,而且步法的「中定」,即犯「雙重」之病,若要言「定」,是單腳的穩定,所以步法的進退輕固,已含「定」,因此不須另立左、右、定等法。
 
()眼法:顧、盼
歷代技擊論述中,有關眼法部分不多,其中以《拳經拳法備要》最為強調,在〈周身秘訣十二項〉中:「眼者身之至,宜精神注視,破敵全憑之,故認腿認勢皆賴乎眼也,兼視一身,上下相顧,前後左右相防,皆不可不用眼!」書中另篇〈少林寺短打身法統宗拳譜〉:「百拳之法,以眼為綱……」其說明是:「百拳者,諸家之拳也,以眼為尊,謂精神巧處全在眼上……,故先賢曰,由諸心而發諸手,眼為尊焉!」
在〈古鎗訣〉中:「圈裡搭,圈外看,圈外搭,圈裡看,高低遠近都看見。」這都需要眼來偵防,才可防閃賺哄騙。
在〈陰符鎗譜-總訣〉:「眼則八方」、「以靜觀動」、「審機識勢」,皆與眼法有關。在鎗譜中又有:「凡與人扎鎗,與用兵相同,體者,兵也,心者,大將也,目者,先鋒也。三軍運用,雖在一人,然平日之節制,□已戰之時,先鋒領眾對敵,固不及事事謀之大將,扎鎗亦然,平日手足習熟,對敵之時,目光一照,四體從令,不著著用心也!」說明著熟後,可憑眼對敵。
俗云:「眼明手快」,在對敵時,情勢的判斷,敵手的意圖,皆用眼法來察知審度。所以眼是心的探子,眼明則可迅雷不及掩耳!
 
()心法:定
技擊的攻防,是由肢體來實踐,但肢體的決策者是大腦,即所謂的心,所有的武學家當然了解及體會到「心」的重要性,心的意念,影響肢體技巧的表現,所以都寫下有關的論述,尤其武禹襄先生寫下〈太極拳行工心解〉:「以心行氣」、「便利從心」、「心為令」、「先在心」、「刻刻在心」、「內固精神」……,都強調心的主導性。
對敵或危險時,生死一線間,何人不懼?但唯有心「定」,才不會誤判情勢,慌張失控。可是心如何「定」?當然要經由經驗的累積、肢體的熟練及對敵的模擬嘗試,才能有所把握,心自然能靜,即所謂的「藝高人膽大」。所以〈太極拳論〉:「由著熟而漸悟懂勁,由懂勁而階及神明。」「懂勁後,愈練愈精,默識揣摩,漸至從心所欲。」
「心」可影響身體的操作,而身體的熟練,也可影響心理的安定,所以心定才能身靜,身能靜(即手眼身步法合),心也才能定,所以練習的意義在於肢體的技巧熟練,何須再「治心」?
吳殳曰:「練習之工,積如丘山,則心身不治而自治,不然起心治心,祇益其亂而已。」
〈陰符鎗七絕四首〉中:「心須忘手手忘鎗,忘手忘鎗總是奇,練到丹成九轉後,心隨鎗手一齊迷。」《紀效新書》〈卷之十-長鎗總說〉:「夫長鎗之法,始於楊氏,謂之曰梨花,天下咸尚之,其妙在於熟之而已。熟則心能忘手,手能忘鎗,圓神而不滯,又莫貴於靜也。靜則心不妄動,而處之裕如,變幻莫測,神化無窮,後世鮮有得其奧者。蓋有之矣,或祕焉而不傳,傳之而失其真。」
 
六、結語
王宗岳對武術史的貢獻在於立言,以文字論述鎗法及技擊之道,讓後世追尋者得以奉為圭臬。王宗岳以「陰陽」、「虛實」、「剛柔」、「動靜」等用詞來說明,與歷代武學家的論述雷同,無神秘特異之處,只因其在〈太極拳論〉中開宗明義:「太極者,無極而生,陰陽之母也。」造成後代之人穿鑿附會,以抽象的「太極」為思考重心,而忽視「陰陽」等在技擊上的實質意義。
陰陽本為古人論述人事物的常用語,陰與陽為一體的兩面,而且具有互補循環的特性,是整體不可分割的,可是在應用時,則分出陰陽、虛實、剛柔、輕重、高下、前後、左右、進退……。這些對稱但互補的共構形態,可用來說明人事物的各種動態呈現,在技擊上更是如此,所以「陽不離陰,陰不離陽,陰陽相濟,方為懂勁。」在〈十三勢〉中,也有清楚的互補共構形態,如:
用法:捧D按、捋D擠、捧捋D擠按……。
手法:採D挒。
身法:走D靠。
步法:進D退。
眼法:顧D盼。
心法:定,統合不可分割。
民國二十年代,唐豪著〈王宗岳考〉及徐震著〈太極拳考信錄〉,都證明「太極拳論」出自王宗岳之手。但陳家溝早在王宗岳之前已有完整的拳套及優良的拳勢,王宗岳不改其拳勢,只論述技擊之道及概念,自此才有較完整的理論結構,後因清末大盛於北京後,才以「太極拳」稱之。
所以〈太極拳論〉只是論述技擊的理論,〈十三勢〉則是技擊的總勢或字訣,而非一般所謂的招式,亦有人認為在太極拳套路來回轉折十三次,也稱為「十三折」,本人認為應為「十三字」,因在任何技擊諸勢中,皆應含用法、心法、眼法、身法、步法、手法的整合,才能有效實踐克敵制勝的功效。
〈十三勢〉在各家太極拳的拳譜中互有增減,有的甚至加入八卦及五行來說明,更見其「神秘」、「偉大」,以致後學者拘泥於八卦五行之說,不斷穿鑿附會,還強為之說辭,甚至攀附老子道家哲學思想,來闡釋〈太極拳經〉及〈十三勢〉。
王宗岳留給後人短短的「十三字」,對技擊法則提供簡約、明確的指標,如能撥開「神秘、偉大」的迷霧,從新思考辨正,才能還原王宗岳的真義。
本人堅信:「理愈出,則法愈失,法愈多,則藝愈疏。」所有武學家都強調技擊之道:「在精不在多」,「明」理還須加以練習精熟,才能漸至從心所欲,「身心不治而自治」,能忘身、忘心,「諸法皆空,自由自在」不遠矣。因此〈太極拳論〉結語:「本是捨己從人,多誤捨近求遠,所謂的差之毫釐,謬之千里,學者不可不辨焉!」
 
七、註釋
1唐豪著〈王宗岳考〉說:「太極拳經與陰符鎗譜合鈔在一起,其理論與文采,兩者又相合致,苟非同一人的著作,沒有這麼巧合的事。」徐震著〈太極拳考信錄〉說:「王宗岳原譜,止有五篇,一曰,太極拳論,…二曰,十三勢,…三曰,十三勢歌,…四曰,打手要言,…五曰,打手歌,…。」
2:《四庫禁燬書叢刊》集部()〈搏者張松溪傳〉,沈一貫著。
3:《昭代叢書別集》〈王征南先生傳〉,黃百家著。
4徐震著〈太極拳考信錄〉說:「推求王氏原譜,必為『十三勢者掤履擠按採挒肘靠進退顧盼定也』,止此十八字耳。」
5:「掤」辨正為「捧」。「掤」音ㄅㄧㄥ,名詞,箭筒的蓋子,不符合動作用法。「捧」之意有兩手承托、舉起、扶擁、攙扶。
6:提手履,辭典查不到,應屬造字。捋:音ㄌㄩˇ,以手撫順;音ㄌㄜˋ,撫摸;音ㄌㄨㄛ,以掌握緊而滑取。以上字義都有往後帶之意。
7:《古拳譜輯錄-行意拳》〈功法淵源初探〉,行政院體育委員會編印。
8:「肘」辨正為「走」。「肘」,名詞,為手的關節部位,不是動作的指稱,若為動作,最相近音應為「走」。《玉篇-走部》:「走,去也」,意為離開或逃離。
八、參考書籍
1.《太極拳攷》,鄧時海編,東亞圖書公司。
2.《紀效新書》,戚繼光著。
3.《手臂錄》,吳殳著。
4.《武編》,唐順之著。
5.《萇氏武技全書》,萇乃周著。
6.〈陰符鎗譜〉,王宗岳著。
7.《古拳譜輯錄-行意拳》,行政院體育委員會編印。
8.《四庫禁燬書叢刊》集部()〈搏者張松溪傳〉,沈一貫著。
9.《昭代叢書別集》〈王征南先生傳〉,黃百家著。
10.〈李公書文八極拳之思辨〉,葉啟立著。
11.〈一探武學的根源──大鎗〉,葉啟立著。
 

現代武術對現代的意義


葉啟立

 

  自從二十歲左右,我參加國術社開始,便一直在追求「武術」的真正意義。直到了三十歲,才漸漸理解何謂武術。這段時間我到處蒐集資料,企圖能更進一步,但很可惜的是,我從來沒有找到過答案。

 

  後來從報章上,看到一段報導:一位已經年老的舞者,說起現代舞對他的意義。現代舞讓他心身合一,即使在躍動時仍與大地密不可分;因為一切力量,都源自於大地,如同從地上生長出來的。而且在舞蹈中,體會身心合一之時,赫然發現,現代人在心理和生理之間,已有相當大的分離,而往往有力不從心的感覺。這讓我發現,武術和舞蹈之間,竟有共同之處。

 

  在八極拳中有熊步,陳家太極有震腳,形意拳的震腳也相當厲害,可見中國武術往往利用震腳發勁。震腳到底有甚麼意義呢?這就是和大地結合的一種手段。踏踏實實站在大地之上,兩腳像是從地面而生,這種感覺,足以讓人感動。所有的藝術,都在追求真、善、美,這是人類所追求的終極目標。拳術也是一樣,追求著真、善、美。但拳術卻很少用語言來傳遞,而是以身體傳遞身體。而且在傳遞之中,從來沒有人,能百分之百吸收老師的一切。不過我們可以肯定,拳本來是為使用而設的。然而宋朝以後的習武者,發現在練的過程中,居然能讓精神到達某種境界。就像在我們練劍訣時,偶發的一下成功,便足以讓人有美妙的成功感。練拳與舞蹈,同樣能得到與外界契合的效果,因為對肢體的操縱,本來就是與大地的契合。

 

  所以在八極拳的感覺上,會有生命吶喊的氣勢,有從地面鑽出來的感覺。滄州在河北平原,生活的環境並不好,生命困頓,民風兇悍;卻正因如此,竟把生命打出極致。美,是壯觀的感動,生命的價值,就正於對美的追求;對天地的感動,就是美的最高的境界。而多看書,則可印證自己的感受。

 

  唯有練才有機會,是人類最困頓的煩惱。認知,反省,以及對身體的操縱,都是智慧的一部份,都是同等重要的。反省能力,是很重要的智慧,因為人們習慣脫避自己。但練拳卻常把弱點曝露出來,逼使人坦然面對自己,以至能看清每個人。正因自己的真誠,對方的虛假便可看出來。只有勇敢面對自己,才有機會去承擔一切責任。練拳,可發現生命的韌度是很強的。

 

  人的偉大,不在於決定去做這件事,而是持續去做一件事。就是在於時間拉長而不在於短暫的爆發。「大師」之所以成為大師,正在於此。大師不可多得,但我們可以知道,他們是怎樣訓練出來的:那是在於長時間努力,精準地學習,以及有明師的指導。唯有如此,才不會繞大圈。

 

  所謂拳,一是能用,二要合力學,三要合生理。理論上達到精準,旁觀其他,差異應該不大。越簡單才是越對的,越變會越複雜,只會越來越亂。所以必須嚴守定義,以基本來固守原形。所有的拳,都在精不在多。可以自立門派,必然有其嚴格而且有步驟的基本訓練。因此,只有已經把所學融入生命之後,才能去教學生。而當老師把自己的所有教完,便是對談的開始。心傳心,才能得到大師的經典,也就是他一生的所求。

 

  固守拳的精準度,是非常重要的。可惜的是,書法家可留下墨寶傳世,文學家亦有名著留傳,而武術家,死後卻連影子都看不見。這點讓我非常感嘆。但後來,我卻發現到武術可以用身體傳承,更能說明、印證事物。老師的影子都可留在學生的身上,而書法、著作,卻都成為物件,只能被欣賞,而失去了永恒的生命力。

 

  藝術,是對生者生時當下的肯定。像寫書法,下筆的一刻,就已經是絕對。即使是臨同樣的帖,但因時間、心境每次都不一樣,所以每一次都是全新的,都是當下的。我們努力實現當下的一下;活著,確定自己是存在的一刻,就是當下。打拳,每下都是新生命的開始。

 

(講於2001213日中華民國八極拳協會大專寒假集訓營)

從武術內、外家之別談起 從武術內、外家之別談起

從武術內、外家之別談起
八極拳協會 2007 年(第四屆)大槍比賽  論文集
 
轉載自中華民國八極拳協會網站
http://www.bajiquanassoc.com/baji/main.htm
 
葉啟立
 世上令人困擾的事,不是那些未知的事,而是已知卻又模糊的事。內、外家被提出後三百多年來,一直被引用傳述著,但卻都各說各話。本文詴著重新釐清內、外家的真正意涵,以供有興趣者參考。 明末清初黃宗羲(西元16091695)與黃百家父子分別寫下〈王征南墓誌銘〉(西元1669)及〈王征南先生傳〉(西元1676)二文,提及王征南(西元1616-1669)先生為內家,有別於少林的外家。 從清末至今近百年來,內家一詞突然受到重視,後起的拳派也將自己歸入「內家」一脈,而自認為「內家」者的拳家,則以排他法將其他歸為「外家」。因此在概念上,中國拳派即落入「內家」與「外家」之別,更甚者,轉而為「內家拳」與「外家拳」之分。 近代拳家有識之士心裡清楚,論內、外家之別是無關緊要的,也對學習沒幫助,但許多自認為「內家」者為自我標榜傳承之高遠神靈,而以市井傳說來附會說明,並言之鑿鑿,藉此提升可信度,以致越傳越神秘。若經考證、辯證、尋根探源,尌可發現,黃氏父子是依據傳說寫下王征南先生的師承,為道教的傳說人物-張三峰。
一、張三峰為傳說人物
黃氏父子認為內家起源於張三峰,在民國二十幾年唐豪、徐震已考證駁斥此說,現代學者黃兆漢先生所著《明代道士張三丰傳》一書,也考據道教中並無此人,若真有此人,也非屬「技擊」派人物,所以張三峰與拳法、武術無關。
二、技藝傳承的矛盾
黃氏父子在張三峰的武術技藝傳承上,說法互相矛盾。黃宗羲:「少林以拳勇名天下,然主於搏人,人亦得以乘之。有所謂內家者,以靜制動,犯者應手即仆,固別少林為外家。蓋起於宋之張三峰,三峰為武當丹士,徽宗召之,道梗不能進,夜夢玄帝授之拳法,厥明以單丁殺賊而餘…。」 而黃百家:「…蓋外家至少林其術精矣,張三峰既精於少林,復從而翻之,是名內家,得其一二者,足勝少林。」 由上述兩段引述可知,黃父認為,張三峰的技法來自「夜夢玄帝」,而黃子認為其技來自「少林」,黃氏父子說法的矛盾,顯示張三峰傳說的可變性因人而異。
三、黃氏的內、外家之別
黃父認為區別內外家的準則,在於內家使用技法「以靜制動」,外家則「主於搏人」。而黃子則認為張三峰師承少林,經創新轉變為「內家」技法。雖然父子二人都對張三峰的技法做出內、外家區別的辨證,但在技法上並無明確描述如何區別內、外家,因此引起後世對「內」、「外」家的定義爭議不斷。
所以有人提出解釋認為出家眾練的武術是「外家」,而道士練的為「內家」,以猜測黃氏父子內、外家的說法,這種分類只涉及練習者身分,並無法充分說明內、外家之別。 近代武術界學者林伯原先生提出:「非用拳的形式(招式)不同,只是技擊概念的差異。」其依據來自黃百家的「張三峰其拳法來自少林的技擊形式」,而使用時的「概念」,則用黃父的「以靜制動」的技擊法則。 在技擊上,若有觀念的改變,必會造成用法的改變,而用法更改,也必造成形式(招式)上的不同。以此推論,只是概念的改變,形式上不變是不可能的,因此黃子才寫下「精於少林,復從而翻之」,表明張三峰在動作形式上與原創少林已有區別,且達明顯可辨識之差異。 「以靜制動」的技擊觀念,早在春秋戰國時代〈越女論劍〉及《孫子兵法》中已形成,後經歷代學者不斷傳述,而出現在各代的武學及兵家戰法中,由此可知,「以靜制動」並非為張三峰所首創。 若如黃父所言「少林以拳勇名天下」,少林當然也會把「以靜制動」的技擊觀念論述,當作技法傳授之本,但黃父又以內家「以靜制動」來和少林「主於搏人」區隔,卻未詳盡說明區別的標準及依據,因此「以靜制動」實在難以作為區分外家(少林)的理由。
四、內家的起源
黃父文章中寫到王征南師承:張三峰…→王宗陳州同…→張松溪(西元1522-1566)→黃繼美(近泉)單思南王征南。其中張松溪是唯一留有傳記者,有沈一貫著的〈搏者張松溪傳〉。 若此脈源自張三峰,沈一貫這位曾任明朝首輔的文人,一定有所聽聞,他幫張氏寫傳,想當然不會放過這麼重要且又有名的祖師爺(張三峰)。這顯示張氏或沈氏都不認為其武學來自張三峰,而沈氏文中記錄張松溪師承一位不識字的粗人孫十三。 再說若沈氏當年有「內家」一詞,或張松溪也自認為「內家」,沈氏為張松溪寫傳時勢必提及,以示其有別於少林,但沈文中皆無提及,且同時代的武術書籍也沒有記載,可明顯看出「內家」一詞及「張三峰」此人與武術連結的出現,當非始自張松溪或沈一貫之時,而是後來者穿鑿附會,終究言之成理,而由黃宗羲首次寫入文章中。王征南與黃父私交甚好,甚至黃子拜在其門下學藝,黃父如此斷言王征南師承淵源自張三峰,想必受王征南所影響。
五、技擊之道:「主於搏人」、「以靜制動」
論技擊之道,可由王征南前三代師承張松溪之法:「緊」及「徑」二字訣中得知。 緊:「兩手常護心胸,行則左右護脅,擊刺勿極其勢,令可引而還,足縮縮如有循,勿舉高蹈,闊丁不丁,八不八,可亟進,可速退,心常先覺,毋令智昏,立必有依,勿虛其後,眾理會聚,百骸皆束,蝟縮而虎伏,兵法所謂始如處女,敵人開戶者蓋近之。」(〈搏者張松溪傳〉)
徑:「則所謂後如脫兔,超不及距者,無再計,無反顧,勿失事機,必中肯綮,既志其處,則盡身中一毛孔力,咸嚮赴之,無參差,若貓捕鼠。然此二字,則『擊刺』之術盡參。」(〈搏者張松溪傳〉) 根據〈搏者張松溪傳〉所述,張松溪擊刺之術,在動作上,並非只強調「以靜制動」,而是所謂:「始如處女,動如脫兔」;在心理上,也非只強調「以靜制動」,而是「不膚撓,不目逃,非不謂被人刺至撓且逃。直如飛蠅之著體,忘撓與逃,鼓精奮神,專篤無兩,雷萬春面,集七矢而不動是矣」。這表明張氏技擊除技巧外,還更需要勇氣的培養。 技擊的真正要領,在於心理的冷靜、果決、勇敢,加上技藝的純熟,才是致勝克敵之妙訣,如戚繼光《紀效新書》〈拳法捷要篇〉第一勢所言:「對敵若無膽向先,空自眼明手便。」在技擊時,得先機,才有勝敵的可能,凡技擊家絕對知道,掌握主動才可全勝,所以有「拳打不知,所謂迅雷不及掩耳也」、「犯了招架,便是十下」的提示教誨。 由上可知,在技擊時,「主於搏人」與「以靜制動」兩者應是相通而不悖的,其實習練武術的目的主要是為了禦敵求勝,當然是「主於搏人」,而「以靜制動」是確保「主於搏人」致勝的關鍵,此也符合張松溪的用法「直截」的要求,「緊、徑」的心法。 然黃父認為少林外家「主於搏人」與內家「以靜制動」的區別,其所謂內家「以靜制動」,想必不單只是講技擊時的動作要領或心理狀態,應該要有另有更深沉的意涵,才能與「主於搏人」的外家有所區隔。 王征南的拳術內容在黃父文中並無特別說明,而黃子詳盡記述其招式,總歸「六路與十段錦」,其總結五字訣「勁、緊、徑、敬、切」(未說明),與張松溪的心法五字訣「勤、緊、徑、敬、切」相去不遠,應是繼承自張氏,勁可能是勤的筆誤,因筆誤不查,也影響後代對「勁」的誤解,而造成武術尤其拳術的迷思,有關「勁」將另闢一文再論。
六、少林拳勇?
有關少林僧習武的記載最早來自隋唐,當時除了士大夫階級及地主外,佛教團體的土地也很多,且不斷增加,逢亂世常遭農民、流寇所侵犯,所以為保護廟產,不得不訓練可禦寇的僧人,以求自保。 在戰時,僧人也可能參與征戰,在戰陣中及對敵時,一定要靠「武器」的精良及戰技的純熟訓練,少有赤手空拳應敵,有關僧人習武的記載,尤其在明代最多,如戚繼光提及少林棍,俞大猷曾精選少林僧以棍法授之,程沖斗《耕餘剩技》有少林禪宗棍法及少林槍法,吳殳《手臂錄》則提及僧人洪轉、洪記、程真如(峨嵋僧)等皆精於槍法 可是無人提及少林的拳法,若在明朝中後期,真如黃父所提「少林以拳勇名天下」,同時代的武術家怎都沒提及「少林拳」,只有程沖斗論棍法時提及拳法,因有人問少林僧為何不再重視棍法,大家都在學拳法。他認為少林棍已有名,而大家想把少林拳法提升,使拳法與棍法並稱,聞名於世。因此可確定是宋代或元、明初至中期的少林拳法或許還未臻成熟,沒有以「少林」命名的拳法。若有所謂少林的武術,也絕非拳術而是器械(棍及槍)的武術。 所以「少林以拳勇名天下」,並非指少林的拳術,而是少林的武術技擊為使用器械的能力。張溪松成為搏者是精於「擊刺」(兵器)之術,而王征南精於射法,且在拳術中融入刀法、劍法、槍法等諸兵器,表示其精於兵器的使用,所以歷代的武術家都知道兵器的使用是習練的重心。
七、內、外家的真義
從沈文中,可看到張松溪的為人,「沉毅寡言,恂恂如儒者,攝衣冠,不露肘。常自匿人,求見輒謝去…。」技法師承其師孫十三的三字訣「勤、緊、徑」外,張又加入「敬、切」二字,成為五字訣,其徒祕之,為傳承心法字訣。 「敬」字訣:「儆戒自將,勿露其長。好勝者,必遇其亂,其防其防,溫良儉讓,不伎不求,何用不臧。」 「切」字訣:「千忍萬忍,掐指咬齒,勿為禍先,勿為福始,勿以身輕許,利害切身,不得已而後起,可收即收,不可復試。雖終身不見其形,不成其名,而亡所悔。蓋結冤業者,永無釋日,犯王法者,終無貰期,得無慎諸。」 張松溪以字訣傳世,經三代傳承至王征南,應還恪守家法,所以在黃父寫〈王征南墓誌銘〉文中,依然看到:「征南為人機警,得練之後,絕不露圭角,非遇甚困則不發。」「征南任俠,嘗為人報讎,然激於不平而後為之,有與征南久故者,致金以讎其弟,征南毅然絕之。曰此以禽獸待我也。」「征南罷事家居,慕其才藝者,以為貧必易致,營將皆通慇懃,而征南漠然不顧,鋤地擔糞,若不知己之所長,有易(異)於求食者在也…」 也當與僧山燄詴手後,征南曰:「今人以內家無可眩人,於是以外家攙入之,此學行當衰矣,因許敘其源流。」這也表示,明末清初所謂王征南「內家」一系也漸被「外家」影響,而造成「此學行當衰矣」的感嘆。他所謂「內家」的「學行」,應當不是單指拳技,而包含學識、品行的修為。從張松溪的為人與修養,至王征南都恪守心法字訣「敬」與「切」的要求,這凸顯他們雖有武技,但卻表現出若無技般的儒者風範,甚至是超逸的修道涵養,是與世無爭的道人。 最後黃父寫下:「銘曰:有技如斯,而不一施,終不鬻技,其志可悲,水淺山老,孤墳孰保,視此銘章,庶幾有考。」 沈一貫對張松溪的結論,也是「聞張之受于孫(十三),惟前三字(勤、緊、徑),後二字(敬、切)張所增也,其戒心又如此。君子曰:儒者以忠信為甲冑,禮義為干櫓,豈不偹哉!使人畏而偹之,孰與夫使人無畏而無偹之為周。夫學技以偹患,而慮患乃滋甚,則焉用技。恃技而不慮患,患又及之,技難言矣,故君子去彼處此。」 黃父寫:「征南未嘗讀書,然與士大夫談論,則蘊蘊可喜,了不見其為麤人也,余弟晦木嘗揭之見錢牧翁,牧翁亦甚奇之。當其貧困無聊不以為苦,而以得見牧翁,得交余兄弟,沾沾自喜,其好事如此。」 歷代中國社會講求階級分明,上下階級少有往來,地位低下的粗人哪能結交上層的士大夫。黃父願折節與王征南交好,黃子甚至拜王征南門下學藝,兩人並分別為他寫下墓誌銘及立傳,這對未曾讀書的平民百姓王征南,是何等的殊榮。沈一貫更是貴為明朝首輔,卻為張松溪寫傳,文中並以張松溪的學行對比同時代的另一搏者邊誠。 沈氏與黃氏父子為何分別推崇武人張松溪、王征南,想必並非他們的技藝非凡,而是「學行」符合士大夫標準,且又擁有文人所不能的武術技藝,為士大夫所稱羨。
黃父追溯王征南的內家一脈,只提到張松溪,卻漏掉其老師孫十三,但更早之前的沈文已明確提及孫十三,其因可能是「敬」、「切」二字心法字訣為張松溪所提出的,所以張氏才符合黃父所謂的內家學行。 因此本人認為,黃氏的所謂內家、外家,並非指特別的拳法,「以靜制動」不只是戰鬥的技巧或心理狀態,也是學行的要求,包含態度、行為及修養,以別於少林只有「主於搏人」的戰鬥技能。 而且內、外家之分,並不在技擊高下之別,有技在身,使用時符合「敬」、「切」的要求之外,更要能修身養性,學行貼近士大夫的標準(內聖),因此可依技來超凡入聖,精於此者才可稱為內家。相對於那些只精於技擊之法,卻缺少涵養的要求與節制,學藝的目的在「主於搏人」(外王),稱為「外家」。
八、重「內」輕「外」時代背景
中國人常用二分法來表達世間事物,不管有形或無形,其中陰陽學說最廣為應用,說明一切事物與道理,內、外也常出現在區分事物上,《抱朴子》〈內篇〉:「修練」成道成以,有「內丹」內修,及「外丹」利用食物、礦物種類而食用。 道教發展至南朝(五世紀中葉)以後,得到官方的承認,成為正統宗教,受到帝王的支持與保護,盛唐時期又得唐皇的扶植與崇奉,道教教主老子不僅被尊為唐宗室的「聖祖」,而且先後被冊封為「玄元皇帝」、「大聖祖高上金闕玄元天皇大帝」,道士多人在朝當官,備受寵信。如醫藥名家孫思邈,通過對《黃庭經》、《參同契》的鑽研,在內丹術方面有超過前人體驗。 孫思邈在促成道教從服食外丹而轉向內丹修煉為主的過程中,起了一定的作用。晚唐至五代,內丹成為道教養生的主要方法。 道士張氳醉夢神人指點修道,提出「小隱」、「大隱」的境界,提供道教神以信仰的新取向,即入世而出世,才是最佳選擇。也尌是說,身在塵世之中,心卻擺脫掉功名利祿種種私慾的羈絆,才是最高的追求。晚唐至五代的八以信仰,他們是生活在人世間,又不為世俗所累的活神以,隨時為人們解危難救厄運,現身作法,除惡助善。使道教世俗化和民間化,敞開大門,使道教更貼近平民百姓的生活。 至宋朝,道教修持方法由服外丹到傾向於修煉的內丹,更加強調個人修煉與自我修養,而不再一味沈溺於追求成為世外的神以幻想。宋、金時期全真教的出現,正是這一更新的結果。 宋徽宗時出現一本只有1,274字的《太上感應篇》,作者為誰,不可考,在民間大舉流傳,主張修持融會到現實生活中,只要日常生活實踐中刻意遵守綱常倫理-孝、悌、忠、信,那尌是最佳的修持方法,只要堅持行善,決不作惡事,必可成以得道。 王重陽創全真道教,重「內丹」,斥「外丹」為邪術,在元朝深受官方倚重,至明朝皇帝也皆信奉道教,世宗嘉靖在位45年,幾乎無時不虔信道教,濫行齋醮,寵佞道士,且均封以高官。士大夫也得善寫青詞(即道教上達天或神聽的一種禱詞),作為晉身升官的門徑。這也促使民間社會信仰道教,使得民間道教教脈也紛紛興起。 道教講究「內修」,與儒家理論要求貼近,又為源自中國本土的宗教,在心理、情感上較為中國士大夫所接納,互相轉換較少阻礙,歷代互相攙揉,尤其在亂世更可能完全取代。由儒入道,皆是普遍及順理成章的。自宋明理學,大家追求「內聖」,辯證「理」、「氣」,講求「內聖」的可能,尤其在明朝達到了顛峰。又因為政治墮落,助長知識份子追求「山人」放縱不拘,成為時代心慕的對象。對時代政局的失落,士大夫們在這種環境氛圍下,崇尚道家思想是唯一可暫時逃避的心中「夢土」。練習武術本可致用殺敵,保護自己,但在明末的學者、士大夫眼中,武人的地位並不高,甚至被輕視,而武術家如同儒家,本是「經世致用」的技能,卻專為「理」「氣」修身的功用。本是「治國平天下」,在那時代卻走向「黨錮」的形式,又遭無情打壓、殘害,而擁有士大夫的集體特殊階級,又不願放棄,而考不上科舉的依附在官員家中,或團體,所以文官養武人(如唐順之),或武官養文人(如戚繼光),彼此互相標榜、共生一起。 儒家的修身-「理、氣」的思辯,提供最佳出路,而行為上則講述超逸的道家行動,不為世俗所規範,也是被人敬仰而稱許的。身處明末清初的黃氏父子,遭喪父、亡國之悲憤,因此可看出黃宗羲為何將王征南的武術追溯至一位當時傳說的道教人物-張三峰,正符合時代背景的渴望。再者如沈一貫所寫武術家張松溪的學行,也符合士大夫儒者的要求。承接在王征南的身上,表現一樣的嚴謹內斂,不因有技在身,而用來謀生,所以「鋤地擔糞,若不知己之所長」,這也符合「處貧不改其志」的超逸標準。
九、從學行修為轉為拳法形式
二百年後的晚清,中國又面臨同樣的困境,外敵壓境,內亂頻起,士大夫又思索著救國強兵之計,疾呼恢復「武」的精神,提出「中學為體,西學為用」,但大部分人民心理上還是「中學為體,中學為用」,其中「用」的技藝來自傳說、戲劇中的武術,這使晚清五十年中,大量拳派興起命名,如太極、八卦、形意,也鼓動大量的讀書人、士大夫及平民的投入。大家為了凸顯其拳法的實踐性及神秘性,有的又攙入道教養生或特異功能,使得本是武術家眼中的「無預於大戰之技」(戚繼光)、「市井小民之事也」(吳殳)的小技-拳術,在晚清卻大受青睞,一躍而為武術的重心。 武術中以「拳術」最易習練,不需器械,方便練習,官方不禁,推廣最易,動作可依想像編串,而又可觀摩傳統戲劇(武功部分)、雜耍動作習得,加上清末的武俠小說傳奇推波助瀾,讓大家深信中國傳統的拳,可強身表演外,又有殺敵的能力,當然又加以宗教因素中神明降臨、符咒護身,當然是刀槍不入,如此演變為清末的「義和拳事件」。 或許好的命名更可增加價值與高超,悠久神秘的傳承可凸顯出可貴與深奧,使得拳術成為有理論根據,又為清末習武的重心,且在追本溯源時,又創造出更多的神話起源,而唯一有明確記載則為黃氏父子的〈王征南墓誌銘〉、〈王征南先生傳〉中的張三峰。楊太極有人尌先拿來當祖師爺,從此別家無法引用,而將自己的拳派自動歸為「內家」,漸漸又變為「內家拳」。 「內家拳」的技藝是否與「內家」有關?還好黃百家的〈王征南先生傳〉中,留有大量的色名及「六路與十段錦」的名稱及拳勢與心法五字訣可供比較。唐豪、徐震曾探究太極拳的招式,發現與王征南的拳勢無關連,若太極拳派都與內家無關,那其餘的所謂內家拳更不用說明了,既然若無相關何必在意是「內、外」家區別?
十、武學真諦內、外兼備
從初始內家、外家之別,晚清之後又轉為相對立的「內家拳」與「外家拳」。以拳勢(種)或練法(剛柔)來定義,更是偏頗,從黃父的「以靜制動」,後人又轉為「以柔克剛」的觀念,好像更符合道家的要求,尌變成更高超的制敵本事,反而違背黃氏定義「內家」的意義,當然也違反「太極」的原理剛柔相濟,徒增百年後武術的困擾。 「以柔克剛」只是技擊方式的一種,然「剛也可破柔」;正如「虛可破實」,但「實也可破虛」;「小可破大」,同樣「大也可破小」。不應拘泥於一法,陰陽相濟,剛柔並濟,動靜互換,虛實互用,大小互資,才能實踐「他法行,隨法行」的法門,求得全勝的能力。 內、外是態度及行為處世之別,非拳勢的花樣。假如有心追求武術上技擊的修為,「以靜制動」或許有很大幫助,若要成為內家應恪遵五字訣心法的要求,尤其「敬」、「切」的家法。所以每種拳法都可為外家,也可為內家,存於一念之別,「態度決定一切」,便是內外俱足的拳家。
參考資料
1. 唐順之(明朝),《武編》。
2. 戚繼光(明朝),《紀效新書》,中華書局。
3. 沈一貫(明朝),〈搏者張松溪傳〉,《四庫禁燬書叢刊-集部()》。
4. 程沖斗(明朝),《耕餘剩技》。
5. 黃宗羲(明、清朝),〈王征南墓誌銘〉,《黃宗羲文集》。
6. 黃百家(明、清朝),〈王征南先生傳〉,《昭代叢書別集》。
7. 吳殳(明、清朝),《手臂錄》。
8. 鄧時海編(1970),《太極拳攷》,東亞圖書公司。
9. 黃兆漢(1988),《明代道士張三丰考》,台灣學生書局。
10. 林伯原(1989),《中國古代武術論文集》,華聯出版社。
11. 費振鐘(2002),《墮落時代-明代文人的集體墮落》,立緒文化。
12. 韓秉方,《道教與民俗》,文津出版社。
13. 葉啟立(2006),〈武術的還原〉。
 
作者簡介: 葉啟立 八極拳協會資深教練,現任協會顧問 早年從劉雲樵老師習練八極拳及大槍,擔任八極拳協會及各校教練工作多年,積極推動大槍運動,專注拳槍技術提昇及武術古籍研究。